民间故事: 青冥砚
平江府有个书生唤作苏墨卿,生得面如冠玉,性子却执拗得紧。这年春闱落第,他心有不甘,不愿回乡面对邻里唏嘘,便寻了城外一处荒废的古宅暂住,只图个清静,好安心攻读圣贤书。这古宅原是前朝一位翰林的居所,如今院墙颓圮,荒草没膝,唯有后院一间书斋还算齐整。书斋案头摆着一方古砚,砚台色泽青黑,质地温润,只是砚池积了厚厚一层尘灰,砚侧刻着的字迹也已模糊不清,瞧不出来历。
苏墨卿搬进书斋的第一夜,便就着一盏孤灯读到深夜。忽闻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似是有人踏碎了瓦砾。他放下手中书卷,蹙眉喝道:“窗外是何人?深夜至此,所为何事?”

话音刚落,一道清瘦的身影从窗棂外闪了进来。那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,面容清癯,颔下一缕花白长须,虽衣衫陈旧,却自带一股文雅之气。他对着苏墨卿深深一揖,声音略带沙哑:“书生莫怕,在下并非歹人,只是路过此地,见此间尚有灯火,想借宿一宿,不知可否行个方便?”
苏墨卿见他举止有礼,不似奸邪之辈,便侧身让他进屋,又取来一只粗瓷碗,斟了半碗残茶递过去:“荒宅简陋,先生莫嫌弃。”
那人谢过,接过茶碗一饮而尽,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古砚上,眼中陡然泛起一阵异样的光彩。他缓步走上前,伸手轻抚砚台,指尖划过砚侧的刻痕,叹息道:“一别百年,竟在此处重逢,真是天意。”
苏墨卿闻言心中一动,忍不住问道:“先生识得这方砚台?”
那人转过身,苦笑一声,缓缓道来:“实不相瞒,在下姓谢,名玄晖,乃是前朝的国子监博士。这方青冥砚,原是我生前的心爱之物。当年金兵南下,京城陷落,我携此砚欲投奔江南,不料途中遇劫,死于乱兵之手。一缕魂魄不散,竟附在了这砚台之上,百年来随砚台辗转流离,受尽了尘俗颠簸。”
苏墨卿惊得浑身一颤,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坠地。他定了定神,打量着谢玄晖,颤声问道:“先生既是砚中魂灵,今夜现身,可是有什么难处?”
谢玄晖点点头,神色凝重:“不瞒书生,这青冥砚乃千年寒石所制,本可滋养魂灵。只是百年来尘垢覆盖,灵气渐散,再过月余,我便要魂飞魄散,再无转世之机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能帮先生做些什么?”苏墨卿虽是文弱书生,却有一副侠义心肠,当即追问道。
谢玄晖道:“此砚需以书生的三滴心头血,调和晨露,再配以朱砂,细细研磨三日,方能洗去尘垢,重焕灵气。只是取心头血有损元气,书生你……”
“先生不必多言!”苏墨卿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的话,“先生乃前朝饱学之士,为国捐躯,已是忠义千秋。如今魂灵受困,我苏墨卿岂能坐视不理?别说三滴心头血,便是再难些,我也万死不辞!”
谢玄晖眼中满是感激,对着苏墨卿深深一揖:“书生高义,谢某没齿难忘。明日拂晓,你去院中采集荷叶上的晨露,再以银针刺破指尖,取三滴心头血调入露中,而后研磨朱砂,细细擦拭砚台。切记,需心无杂念,方能成事。”
次日天刚蒙蒙亮,苏墨卿便依言而行。他踏着晨露来到院中,采了满满一捧荷叶上的露水,又回到书斋,取过一根银针,咬紧牙关刺破了指尖。殷红的血珠渗出来,他小心翼翼地将三滴血滴入露水中,而后取出朱砂,倒入砚池,细细研磨起来。
磨到第二日午后,苏墨卿只觉头晕目眩,四肢乏力,额上的冷汗滚滚而下。可一想到谢玄晖的嘱托,他便咬紧牙关,强撑着精神,用细布蘸着朱砂墨,一点点擦拭砚台。当擦到砚侧那道刻痕时,忽听“嗡”的一声轻响,砚台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,砚侧的字迹也渐渐清晰起来,正是“青冥”二字。
当晚,谢玄晖的身影果然又出现在书斋中。他望着那方青光流转的青冥砚,眼中泪光闪烁,对着苏墨卿拱手道:“书生大恩,谢某无以为报。三日后,城中城隍庙将有一场大火,你切记午时之前,万万不可靠近城隍庙半步!”
苏墨卿连忙应下,又追问缘由。谢玄晖却只是摇头:“天机不可泄露,书生只需谨记便是。”说罢,化作一道青烟,没入了青冥砚中。
三日后,苏墨卿本想留在书斋读书,却不料一早便被同窗好友柳子谦拉了出去。柳子谦笑道:“墨卿兄,今日城隍庙有庙会,热闹得很,你我何不去凑个热闹,也好散散心?”
苏墨卿想起谢玄晖的叮嘱,连连摆手:“不去不去,我还要读书呢。”
柳子谦哪里肯依,硬是拽着他往城隍庙的方向走:“寒窗苦读何时了?难得有此盛会,去看看又何妨?”
苏墨卿拗不过他,只得跟着往城隍庙去。行至半路,便见前方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,正是城隍庙的方向!人群乱作一团,哭喊声、呼救声此起彼伏。柳子谦大惊失色:“不好!城隍庙走水了!”说着便要冲过去帮忙救火。
苏墨卿心头一紧,也顾不得多想,跟着往火光处跑。刚跑到城隍庙门口,忽觉一阵劲风从身侧刮过,恍惚间竟看到谢玄晖的身影立在火光中,正对着他连连摆手。他脚下一绊,重重摔在地上,额头磕在一块青石板上,顿时血流如注。
也就在他摔倒的刹那,城隍庙的大梁“咔嚓”一声断裂,轰然坠落在他刚才要踩的地方!柳子谦惊出一身冷汗,连忙扶起苏墨卿:“墨卿兄!你没事吧?好险啊!”
苏墨卿捂着额头,望着那根断裂的大梁,心有余悸。他知道,定是谢玄晖暗中护佑,才让他躲过了这场劫难。
当夜,谢玄晖的身影再次现身书斋。他看着苏墨卿额头上的伤,面露愧疚:“书生受苦了。此番相救,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。今夜过后,我便能脱离砚台,转世投胎了。临别前,有一言相告——七日后,会有一个游方僧人前来拜访,他若赠予你一物,你切莫推辞,好生收下。”
苏墨卿忙问:“先生,那僧人会赠我何物?此物又有何用处?”
谢玄晖却只是微微一笑:“天机不可泄露。书生只需记住,此物善用之,可造福一方;滥用之,必引火烧身。”说罢,深深看了那方青冥砚一眼,化作一道青光,渐渐消散在夜色中。苏墨卿再看案头的青冥砚,青光已然褪去,只余一方温润的黑石砚台。

第七日黄昏,夕阳西下,余晖洒满书斋。苏墨卿正坐在案前读书,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木鱼声。他起身开门,只见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立在门外,手持禅杖,眉目慈善。老僧对着苏墨卿稽首道:“施主,贫僧自云游而来,路过此地,见贵宅有灵气萦绕,特来化缘一杯清水。”
苏墨卿连忙将老僧请进屋内,倒了一杯清水递过去。老僧接过水,却不饮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鱼,递给苏墨卿:“施主与我佛有缘,此木鱼乃贫僧早年所得,今日便赠予施主,望施主好生保管。”
苏墨卿想起谢玄晖的叮嘱,不敢推辞,连忙双手接过:“多谢大师厚赠。”
老僧微微一笑,合十道:“善哉善哉。此物有灵性,只救善人,不助恶人。施主好自为之。”说罢,转身离去,转瞬便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苏墨卿掌灯细看那枚木鱼,木鱼呈暗黄色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,入手温润,似有暖意流转。他正看得入神,忽闻隔壁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原来是邻居张阿婆的孙子突发急病,浑身抽搐,牙关紧闭,稳婆和郎中都束手无策。
苏墨卿心念一动,握着木鱼便冲了过去。他刚踏进张阿婆的家门,手中的木鱼突然发烫,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。金光闪过,那抽搐的孩童竟渐渐平静下来,呼吸也变得均匀。张阿婆喜极而泣,对着苏墨卿连连磕头:“苏公子!你是活菩萨啊!”
此事传开后,来找苏墨卿借木鱼的人络绎不绝。说来也奇,这木鱼当真有灵性:若是真心实意救人,木鱼便会金光闪闪,药到病除;若是有人想借它谋财害命,木鱼便会变得冰冷沉重,纹丝不动。苏墨卿索性立下规矩:凡借木鱼者,需如实说明缘由,心怀歹念者,一概不借。
三年后的清明,苏墨卿夜宿书斋,忽得一梦。梦中,谢玄晖身着官袍,骑着一匹白马而来,对着他拱手笑道:“墨卿兄,别来无恙?那枚木鱼,乃是我当年收藏的佛门至宝,能消灾解难,普渡众生。你当年为我续命,今日又以木鱼造福一方,这段因果,总算是圆满了。”
苏墨卿正要开口,谢玄晖却已策马远去,只留下一阵朗朗的笑声。
苏墨卿醒来时,窗外已是晨光熹微。他看向案头,青冥砚与木鱼并排摆放,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
后来,苏墨卿潜心苦读,三年后再次参加春闱,一举高中,官至翰林学士。他为官清廉,爱民如子,时常带着青冥砚和木鱼下乡,为百姓排忧解难。那枚木鱼,在他手中救了无数人的性命;那方青冥砚,伴他写下了无数为民请命的奏章。
苏墨卿活到九十九岁,无疾而终。临终前,他将青冥砚和木鱼传给了自己的儿子,嘱咐道:“这两件物事,不是苏家的私产,而是天下人的福祉。善用之,方能不负先贤所托。”
此后,青冥砚与木鱼在苏家子孙手中传了五代。每逢乱世,木鱼便会大放异彩,救人于水火;青冥砚则会助苏家子孙写出安邦定国的良策。待到天下太平,它们便会归于平淡,与寻常砚台木鱼无异。
平江府的老人们,至今还在茶余饭后说起这段往事。他们说,青冥砚藏着忠义魂,木鱼装着慈悲心,这两样东西,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的宝物,而是一杆秤,称量着世人的良心。

直到有一年,苏家的一位子孙贪图富贵,竟将青冥砚和木鱼卖给了一个古董商人。那商人得了宝物,连夜乘船南下,船行至江心,忽遇狂风巨浪。只听“扑通”两声,青冥砚与木鱼竟齐齐坠入江中,任凭商人如何打捞,再也寻不到踪迹。
岸上的渔民说,那夜月色皎洁,他们分明看到江面上站着一道儒衫身影,手中抱着砚台与木鱼,对着平江府的方向拜了三拜,而后踏浪而去,消失在茫茫烟波之中。
从此,再无人见过青冥砚与木鱼。唯有说书先生的口中,还在流传着那段关于书生、魂灵与宝物的故事,告诫着世人:心有善念,万物皆灵;心存歹念,宝物亦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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